南京外国语学校2024—2025学年度第二学期期中高二年级
语文试题(A卷)
一、现代文阅读(16分)
阅读下面的文字,完成下面小题。
马朝阳
任晓雯
很多年里,马朝阳反复梦见自己,吮着老冰棍,随了父亲,走出大庆展览馆,去往儿童公园。父亲着狗皮帽、杠杠服、大头鞋,看似正要上工。面皮焦黑,手背却被劳保手套捂得爽白,白里浮了点点红,是常年用汽油洗手,染的慢性湿疹。那两爿红白的手,交叠在身后,引了马朝阳,梭行于方亭、长廊、水榭间,“看,油娃雕像。”马朝阳一撇头,父亲不见了。
那是最后一趟父子出游。父亲道:“我跟你姆妈决定了,你暑假去上海,寻你阿娘白相。”“白相几天啊,一个礼拜吗?”公园门口磕头机轰响,吞掉父亲的回答。
马朝阳的父亲排行老二。阿娘反复讲,亏欠这个儿子。当年家境困窘,他主动奔赴大兴安岭,又响应油田招工,继而在那里成家。“你爸当年读书交关好,十只指拇头白白长长,像是秀才手。”
阿娘住在闸北。屋棚跟稗草似的乱长,弄堂窄到撑不起晾衣竿。偶有一两只家养鸡,从连绵的屋头顶上扑腾而过。马朝阳放学乱走一气,巴望迷路才好。兜兜转转,还是到了。推门,上楼,一过道的畚箕、铅桶、刀砧板、煤球炉、塑料面盆。再爬半截木梯,便是三层阁。一米五的眠床,是大伯家三口睡的。阿娘使用儿童折叠床,床头正对老虎窗。窗框子兜了半幅油布,刮啦啦风响。地板条浸到雨水,泛了霉色,豁出一道道罅隙。马朝阳在此打地铺。闻了马桶气味,听了楼下响动,流泪至后夜。他每天写信,“爸爸妈妈,你们还在生我气吗,我不该舔铁栏杆。让我回来吧,用笤帚疙瘩打我一顿。我保证听话,再不舔了。”没钱买邮票,一封封折成方块,攒在书包里。
大伯家订了牛奶。堂兄有时忘喝,有时偷偷倒掉。阿娘拿来一瓶,“小东北,你吃吧,你阿哥不肯吃,放到明天坏脱。”马朝阳撕了蜡线,揭了纸盖,嘬掉瓶口凝积的奶油,慢慢喝起来。
稍后,大伯母发现了,跌足道:“贼骨头,乡下人,滚回你的东北。”将书包校服往外扔。马朝阳捡起,缩在楼梯旁哭。阿娘下来道:“认个错去。”“我没错。”“真惹他们光火了,你就变成‘小拉兹’,困了马路上吃西北风。”“死掉拉倒,反正没人关心。”阿娘甩手一记头挞,“天天帮你买汰烧,还要哪能关心。亲生爷娘关心你呀,把你掼给我。我一把老骨头了,从早做到晚。”马朝阳起身,低头,随她进屋去。
熬到春节,终能回大庆。下火车时,天色已然铁灰。马朝阳想起幼年光景,主妇用木材引火,从屋后油坑铲了石油,哧啦浇在火头上。一家一户腾起的炊烟,磕头机滴落的原油,地面天然气管道渗漏的气味。他抽抽鼻头,泪星子冻住睫毛,挂得眼皮发沉。
父亲小跑而来,捽住他的胳膊,来回摁捏,“瘦这么多,没好好吃饭吧。”
“上海菜太甜了,还装在咪咪小的碗盏里。”
“尝过小笼包吗。”
“没。”
父亲松开手,“你妈在家烧好了等你,你给我多吃点肉。”
马朝阳跟上他,“你们一道去上海吧。”
“我们要上班赚钱养活你。”
“那我也不去了。”
“不要拎不清,多少人爬都想爬回上海。我们为你好,你长大就晓得了。”
“我不晓得。你们不肯让我回家,还一直逼我讲上海话。”
父亲停了步,用夹生东北话道:“磨磨叽叽,跟个老娘们似的。有种把书念好了,给你妈长脸,否则永远别回来。”
年后回上海,阿娘发现马朝阳性格有变,“小东北学精乖了,闷声不响的,读书成绩刺刺叫上去。”大伯母道:“书蠹头,有啥用。一天到夜板了只死人面孔,欠他多还他少似的,以后哪能适应社会。”
马朝阳挤进年级前五,一径冒尖到高三,考上华东理工。毕业那年,逢到闸北拆迁,大伯母欲将他户口从大学迁回,操作不及,被冻结了。她道:“就怪你大伯伯良心忒好,白白里养了一老一小,要紧关头派不上用场。你嘛读大学,你阿娘嘛,去年翘了辫子,拖到今年多好。一只户口补偿十八万,两只三十六万呢。”马朝阳轻声道:“你也没白养,我爸寄钱给你的。”大伯母假作不闻,逾数月,用赔偿款买了新房,悄然搬走,还停掉寻呼机。
马朝阳找到工作,户口滞留在人才市场。父亲南下,吵了几回架,说服老三。三伯母让写保证书,“我,马朝阳,暂将户口挂到马尚武家,马尚武家的房产与我无关。”按了手印。三伯道:“阳阳真想做上海人,还要自己买房的,免得讨不着老婆。”父亲道:“肯定会买,我们不缺钞票。”三伯母睃了他身上半黄不白的平布衬衫,道:“那是,阿哥捧牢一只铁饭碗,我们下岗工人没法比。”

